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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母团体观察 · No.22

我们那么想帮他,为什么还是说不到一起?

一场病房父母团体里,我们练习先听见彼此

病房父母团体围坐写下名字窗外青绿庭院

看见的力量|叶敏捷临床观察·父母团体观察

“硬碰硬不对,顺着他也不对。”

病房里的父母团体开始时,带领者请大家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
这个小小的安排,有一个用意:在成为父母之前,我们首先是自己。面对孩子的困难,父母也需要一个可以坐下来、说说自己的空间。

可是,话题很快又回到了孩子身上。

孩子不爱说话了,把自己关在房间里;有些话能跟别人说,面对父母却不愿开口;情绪一上来,家长不知道该怎样回应。大家带来的问题不尽相同,期待却很接近:怎样跟孩子沟通,怎样帮助他走出来?

一位母亲说,孩子提出要出院,她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她希望配合医生,把治疗继续下去;也担心自己的回应让孩子更加难受。她说起孩子情绪上来时的眼神,说自己很害怕。

这句话,把她夹在中间的处境说了出来。她努力寻找一种合适的回应,却又担心每一种回应都可能带来新的问题。

我们那么想帮孩子,却不知道该怎样靠近。这是许多父母带进团体里的困难。

从“听了一下”,到停下来

团体中一人讲述另一人急切接话带领者示意听完

随着交流展开,现场出现了一个值得停下来的地方。

一位家长讲了自己的经历,其他人听了一会儿,很快又开始讲自己家的事情。每个人都有许多话要说,每个人的困难也都很迫切。一个话题还没有被回应,另一个家庭的故事就接了上来。

于是,我们把注意力放回刚才那位家长身上:听完她的讲述,大家有什么感受?对她正在经历的事情,有什么想回应的?

沟通在这里变得具体了。

一个人说出了自己的难处,我们的下一句话,有没有接住他刚才说的那件事?

这与亲子之间的一些困难很相似。孩子讲了学校里发生的事情,父母想到的是怎样处理;孩子说自己不舒服,父母开始解释为什么不用担心。我们努力回应,却可能还没有弄清楚,他此刻最想让我们知道什么。

这场团体里,每位家长都在寻找办法。自己的处境已经很难,别人的讲述又很容易唤起自己的担心,于是急着分享、询问,希望从中找到一点出路。

在这里,练习倾听,也需要给父母表达自己的机会。他们同样有许多话,需要有人听一听。

分享相似的经历,有时是在表达共鸣。只是,如果转得太快,说话的人还来不及知道:自己的话有没有被听见,话题就已经走远了。

他愿意交给我们的那一点经历

病房中孩子想靠近另一个少年微微侧身保留空间

那位谈到出院的母亲,后来补充了一个细节。

她问过孩子为什么不愿继续住院,孩子没有向她细说。后来,母亲了解到:病房里有个孩子很热情地靠近她,她不知道怎样拒绝,感到害怕。

这一句,值得我们多停留一会儿。

母亲仍在寻找原因,希望把孩子的情况弄得更清楚。而孩子已经表达出来的这部分困难,也需要被认真对待。

对一个人来说,别人主动来交朋友,可能是愉快的事情;对另一个人来说,不知道怎样拒绝,不知道怎样保留独处的空间,就可能已经很累。

这是不是她想出院的全部原因,团体里无法判断。但它至少提供了一条可以继续了解的线索:对方怎样热情?什么时候会让她不舒服?她希望别人怎样靠近自己?

这些问题,需要留给孩子慢慢说明。

理解一个人,可以从这里开始:先认真听听,他正在说什么。

如果我们总觉得他说出的理由还不够,急着寻找更深、更合理的解释,也可能错过他已经愿意交给我们的那一点经历。

父母的害怕,也需要有人听

母亲低头扶胸家长与带领者安静陪伴倾听

在团体的另一段交流里,带领者把问题转向了父母自己。

当孩子不愿沟通,把自己关起来,或者拒绝我们的帮助时,我们是什么感觉?

有人说难受,有人说害怕,有人说愧疚,也有人说,一家人整夜睡不着。

但问着问着,有些讲述又回到了孩子身上:他怎样哭,怎样不舒服,怎样不愿意理人。带领者需要再次邀请家长,说说自己当时的感觉。

这句话,也是在为父母留出位置。

父母要关注孩子的病情、安排治疗、联系学校,还要维持工作和生活。讲清孩子发生了什么,往往比说清自己有多害怕更熟悉。即使谈到自己的难受,也很容易接着问:那我到底应该怎么办?

他们希望尽快找到一个可以做的事情。做点什么,似乎才有机会让处境好起来。

可是,父母的害怕也需要有人听一听。那些担心孩子越来越不好、担心自己应对失当、担心未来不知会怎样的时刻,都是真实的负担。

一个人已经很紧绷时,再要求自己始终耐心、始终平稳、每一句话都回应得恰到好处,会更加辛苦。

团体可以给父母一点时间。在这里,他们可以说自己不知道,可以讲做过的尝试,也可以承认有些时候确实撑得很累。

“每个人的感受我觉得都很重要。”

父母也可以借助外力

母亲与咨询师并肩行走在柳树庭院轻声交谈

一位母亲谈到自己接受心理咨询的经历。她曾经很内疚,觉得孩子的状况都是自己没有做好。她也分享了自己得到的支持,以及开始寻求帮助的过程。

我觉得,这句话里有一种很重要的力量。

父母也可以有自己的困难,可以向别人学习,可以请专业人员一起想办法。回看过去,是为了找到接下来能够调整的地方。孩子为什么走到今天,需要结合更多资料理解,不能由父母当下的自责来下结论。

这位母亲也谈到,她正在学习给孩子空间。孩子愿意说的时候,她愿意听;孩子不想说,她尽量不逼着说。

她仍在摸索,也会有忍不住的时候。但她已经在尝试留意孩子的节奏,并调整自己的回应。

这样的过程,值得被看见。

“我们不会的时候,我就想要借助外力。”

从具体的地方开始练习

母亲在门前半掩房门温和望着孩子房间

父母来到团体,常常希望学会怎样让孩子听进去。交流慢慢展开,我们也开始讨论:在提出建议之前,怎样先听清孩子的经历?在要求自己照顾好孩子之前,怎样给自己的感受找到一点支持?

这些问题,不会在一次团体里全部解决。一次提醒,也不足以说明一个家庭已经发生了改变。

我们能做的,是从一个具体的地方开始练习。

听孩子说话时,先留一点时间了解刚才那件事。比如问问:“你说的那个时候,最让你难受的是什么?”或者把自己的理解交给他核对:“我这样听,对不对?有没有哪里听错了?”

这些话可以帮助我们继续靠近,也需要允许孩子暂时回答不出来。愿意听,还包括给对方一点不必立刻说清楚的余地。等双方对眼前的困难有了更多了解,再一起想办法。

当父母自己很害怕时,也可以为这份害怕寻找一个合适的出口,让家人、朋友或专业人员一起分担。

这里也需要说明:认真听孩子说话,并不等于由父母单独决定住院或出院。涉及自伤、自杀风险、住院治疗和离院安排时,需要由治疗团队开展专业评估,认真听取孩子的表达,并与监护人共同讨论,在落实相应安全保障的前提下安排下一步。

写到这里,我又想起团体开场时,大家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
父母带着孩子的问题走进来,也带着自己的生活、经历和承受。他们希望孩子被理解,自己同样需要被理解。

当孩子愿意开口时,我们可以先陪他把那一点经历说清楚。

当父母终于说出“我很害怕”时,也值得有人停下来,认真听一听。

有些帮助,并不从马上找到答案开始。

它先从两个人终于能够说到同一件事上开始。

叶敏捷|主任医师 温州医科大学附属康宁医院 · 恬真堂儿童青少年心理中心

本文依据一次病房父母团体记录整理,涉及人物与家庭信息均已去识别化处理。文中内容不能替代个体化的专业评估与治疗;若孩子出现自伤、自杀意念或行为,或家人无法确认其安全,请及时寻求专业评估与帮助,必要时前往急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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