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讲座札记 · No.05 · 2026年10月28日 · 温州医科大学附属康宁医院

让危机有路可走

当学校、家庭和医院各自只看见孩子的一部分

温州市中小学学生心理安全专题研学现场:叶敏捷在讲台前授课,背景大屏为“让危机有路可走”

看见的力量|叶敏捷临床观察·讲座札记

参访团在“敬佑生命 谦卑服务”文化墙前,讲解员带队了解医院服务与就诊路径

10月28日,温州市部分校(园)长和管理人员来到温州医科大学附属康宁医院,了解儿童青少年心理门诊、急诊与病房的就诊路径。

参访之后,我和大家谈学生心理危机的识别、学校响应,以及医校怎样真正协同。

我先请大家想一个并不罕见的场景。一个孩子刚上高中,最近请假多了,成绩下降了,和同学越来越远。回到家,他把门关起来,和父母的话越来越少。父母为学习、手机和治疗安排争执不休;学校注意到他的变化,却不知道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;直到孩子来到医院,家人才慢慢知道:有些痛苦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。

每个人都看见了一点,但没有人看见全部。

很多危机在回头看时,像是“突然发生”的。更常见的情况是:孩子的信号分散在学校、家庭和医疗场景里,还没有被及时连接起来。

所以那天,我们真正讨论的不是“学校怎样把孩子送到医院”,而是:当学校发现一个孩子可能正在求救,下一步,谁来接?怎么接?孩子回到学校以后,这条支持的线又怎样不断掉?

我把它理解为一场接力。

一|第一棒:看见——先认真对待变化

叶敏捷手持麦克风,与在场老师交流学生心理危机的识别

学校最先看到的,往往不是一个明确的“危机”,而是一些变化。

原本规律到校的孩子开始频繁请假;原本愿意与人交往的孩子越来越沉默;成绩突然下滑;情绪变得敏感、易怒,或者总说自己很累、睡不好、待不住。

这些变化不自动等于某一种疾病,也不意味着老师要替孩子作出诊断。但它们值得被认真对待。

我们可以先问:这个孩子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?这种变化持续多久了?他的学习、同伴关系、睡眠和情绪,受到了怎样的影响?他身边还有没有一个能说话、能求助的人?

有些老师担心:“我问多了,会不会让孩子更难受?”

其实,孩子未必需要老师马上给出答案。他首先需要知道:有人注意到他了,而且愿意听。

老师可以从一个具体、真实的观察开始:“我发现你最近常常一个人待着,也请了几次假。我有点担心你。你愿不愿意告诉我,这段时间最难的是什么?”

孩子不一定马上回答。但这样一句话,已经和“你最近到底怎么了”“你要赶快调整好”不一样。

前者是在邀请孩子说;后者更像是在催孩子恢复。

当老师听到孩子谈及绝望、自伤、死亡,或发现其安全可能存在迫切风险时,就不能只停在一般关心上。学校需要按照危机预案及时报告、联系监护人、启动校内支持,并在完成安全交接前给予必要的陪伴与保护。

老师不必独自判断全部风险,更不必独自承担后果。

但学校需要让孩子知道:你现在不是一个人。

二|第二棒:陪着——不是把孩子“问明白”,而是先让关系不断

参访团沿院史长廊前行,讲解员逐块讲解机构发展历程

在讲座里,有老师问我:“如果孩子什么都不愿意说,怎么办?”

这也是学校里最常见的难处。

我们太希望孩子快一点说清:发生了什么?为什么不去上学?有没有危险?要不要治疗?

可是,对一个已经感到疲惫、害怕或不被理解的孩子来说,连续追问有时会让他更想退开。

有些孩子不是不知道自己出了问题。他知道自己睡不好,知道父母和老师很着急,也知道自己应该去学校、应该配合治疗。只是他还没有准备好把这些困难交给眼前的人。

所以,“陪着”并不只是陪在身边,也不只是反复劝说。它是一种位置:

我不急着替你解释。我也不急着把你推回原来的轨道。我先让你知道,如果你愿意说,这里有人会认真听。

有的老师从孩子的兴趣开始聊;有的老师在课间叫他一起走一小段路;也有的老师只是稳定地说一句:“这几天如果你觉得难受,可以来找我,不一定要一下子说清楚。”

这些小小的动作,不会立刻解决危机。但它们会让孩子多一条可以走向帮助的路。

危机中的孩子,最怕的常常不是“别人不知道怎么办”,而是“我说了也没有用”。

只要这根线还在,后面的支持才有可能接得上。

三|第三棒:接上——转介不是把孩子推出去

参访者驻足观看心理健康服务展示墙与儿童青少年诊疗宣传展架

学校发现问题后,常常需要和家长沟通。这一步也很容易卡住。

有的家长担心孩子被贴标签;有的担心“留下记录”会影响未来;有的不是不愿意就医,而是工作、经济、照护安排都很困难;还有一些父母,已经被孩子的状态吓住了,却不知道怎样承认自己的无力。

如果学校只说:“您家孩子有问题,赶紧带去医院。”家长很可能感到被指责,也可能马上进入防御。

更有帮助的说法是:

我们都注意到孩子最近很辛苦。学校看到了一些变化,也担心他一个人扛得太多。我们想和您一起看看,怎样让他得到合适的帮助。

这不是弱化风险,而是让家长有机会加入支持,而不是被推到支持的对立面。

学校可以把自己观察到的变化讲清楚:出勤、学习、同伴关系、情绪表现,以及已经提供过哪些支持。家长也可以告诉学校:孩子回家后是什么状态,是否已经就诊,最担心什么。

医院则负责进行专业评估,讨论诊断、治疗与安全安排。

三方各自掌握的,都是孩子生活的一部分。如果彼此断开,孩子可能在学校听到一套要求,在家里听到另一套担心,在医院又听到另一套建议。

但如果信息能够在必要范围内被连接起来,孩子更可能感到:不是所有人都在逼我赶快好起来,而是有人正在一起帮助我走过这段困难。

转介不是把孩子推出学校。它是让学校、家庭和医疗机构开始共同承担。

四|第四棒:回来——回到学校,不等于一下回到原来

就诊、住院或暂时休学之后,孩子还要面对另一段很难的路:重新回到日常生活。

有些学校对返校只剩下两个选项:要么像原来一样全天上课,要么继续完全离开学校。但对许多正在恢复的孩子来说,真正需要的是中间那条路。

返校不是简单地问:“明天能不能来?”而是需要和孩子、家长、班主任、心理老师一起提前想一想:

孩子在学校难受时,可以先找谁?学习安排能不能从他承受得住的部分开始?哪些场合最容易让他紧张,怎样减少突然增加的压力?学校与家庭怎样保持稳定、适度的联系?

支持不是降低所有要求,也不是让孩子永远停留在被照顾的位置。它是在孩子暂时还走不远时,给他一段可以重新练习的路。

先恢复一点节律,再建立一点连接;先完成一点做得到的事情,再慢慢把生活的范围扩大。

有个曾长期退缩在家的孩子,后来谈起自己走出来的过程时,并没有说“某一天我突然好了”。他说,家人一直在支持,他自己也一点一点熬过了那些困难。

这或许更接近真实的恢复。不是被谁一下拉回原来的生活。

而是在有人愿意陪伴、允许尝试、也允许调整的过程中,慢慢重新获得走向生活的力量。

五|危机也会落在老师身上

参加本次讲座与参访的全体人员在文化墙前合影

讲座快结束时,我特别想对老师们说:危机并不只落在孩子身上。它也会落在父母身上,落在同学身上,落在班主任和心理老师身上。

当一个孩子出现风险,班主任往往最先接到消息,也常常最先面对家长的焦虑、同学的猜测、学校的压力。

所以,学校的危机机制不应只是写在纸上的流程。它还要回答:

班主任发现情况后,可以立刻找谁?心理老师怎样进入?管理者怎样协调信息、人员与资源?需要医疗支持时,怎样及时转介?危机之后,谁来继续关注孩子、家庭和受影响的教师与同学?

老师不需要独自把孩子“治好”。但学校需要成为一处让求助有路可走的地方。

当孩子出现变化时,有人看见;当风险升高时,有人响应;当家庭很害怕时,有人一起商量;当孩子从医院回到校园时,也仍然有人愿意陪他走一段。

危机未必能被立刻消除。但我们可以先让孩子身边有人,让信息传递出去,让专业支持接得上,也让回到生活之后的那根线不要断——这就是“让危机有路可走”的意思。

叶敏捷|主任医师 温州医科大学附属康宁医院 · 恬真堂儿童青少年心理中心

本文根据讲座内容整理。文中案例均为合成呈现,已删除可识别个人的信息,仅用于心理健康与校园危机协同科普,不替代学校危机预案、个体化专业评估与诊疗。

若学生出现明确自伤、自杀想法或行为,或学校、家长无法确认其安全,应立即启动校内应急流程,联系监护人与专业医疗机构,必要时前往急诊。

文中照片为本次讲座与参访活动现场实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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