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讲座札记 · No.01

他说:我很忙,我在扶椅子

当孩子越来越累,学校怎样让生命力长出来?

幼儿园窗边,老师弯腰平视对孩子说话,孩子被听懂,窗外有光

看见的力量|叶敏捷临床观察·讲座札记

一、她说:我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

幼儿园老师抱着不安的孩子坐在椅子上,一边安抚一边照看其他孩子

那天在线上,屏幕那头是诸暨的幼儿园、小学和初中老师。讲座开始,我没有先讲诊断,也没有讲怎样管理孩子。我先讲了一位幼儿园老师。

有一次,我们走进一所幼儿园做观察。班里有个孩子,每天入园后都要问:“妈妈会来接我吗?”老师说:“妈妈会来接你的。”过一会儿,他又问。五分钟后,又问。

老师有时就抱着他上课,一边安抚他,一边照看另外二十多个孩子。孩子这么害怕,不能不管;可一直抱着他,其他孩子怎么办?

我们没有问她这样做够不够专业,也没有问会不会把孩子宠坏。我们先问:“你累吗?你会担心吗?”

她说:“我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。”

二、“我在学校里不自由”

放学走廊,大人蹲下平视认真倾听一个低着头背着书包的孩子

她原以为,专业人员进班是来挑错的。没有想到,有人先看见的是:她已经很努力了,也真的很累。

一个孩子在一遍遍确认妈妈会不会来;抱着他的老师,其实也在一个人撑着。

这些年,我常听大人说:“孩子现在什么都不肯说。”可很多孩子,一开始是说过的。

有个孩子,在不去学校以前,反复对妈妈说:“我在学校里不自由。”妈妈回答:“学校本来就是学习的地方,你只管学习。”

妈妈的话不算错,她只是希望孩子安心读书。我留意到的,是“不自由”这三个字后面,没有人再往下问一句:是作业太满?是和同学相处紧张?还是他觉得所有事都已被安排好,自己的感受没有位置?

这样的回应反复发生,孩子可能会慢慢觉得:说了也没有用。

三、夜里那一点自己的时间

深夜孩子卧室,书桌前只亮一盏暖台灯,独处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

于是,有的孩子话越来越少,有的一到学校就头痛、肚子痛,有的拖延、顶撞、昼夜颠倒。很多时候,是身体和行为在替他说话。

讲座里,我还讲了一个孩子。他原来一直很优秀,到了初三,越来越晚睡,越来越离不开手机,后来一到学校就身体难受。

父母很着急:“早点睡。”“把手机放下。”“赶紧回学校。”每一句都对,可他越来越不愿说话。

我想起另一个孩子曾经对我说:“我一天从早到晚都是被安排好的。只有夜里,才有一点是我自己的时间。”

有些晚睡并不只是懒或睡不着。对那个孩子来说,夜里像是在守住一天里仅剩的一点自主空间。大人越催,他越要守住。

四、他说:我很忙的

几个孩子用大纸牌搭高楼,怕高的孩子站在下面递纸牌、认真扶椅子,楼上孩子回望

焦虑,就是这样在关系里一圈圈传下去的。孩子状态不好,家长着急,希望老师多盯一点;老师也怕孩子跟不上,想把他拉回节奏。孩子感受到的却是:我已经这么难受了,大家只想让我赶快变回原来的样子。他退一步,大人更焦虑;大人越推,他越待不住。

每个人都在努力。所以生态视角不是找“到底是谁的错”,而是看:这个圈在哪里转起来?谁能先慢一点?

讲座中段,我分享了一段幼儿园自主游戏的观察。几个中班孩子用大纸牌搭高楼,已经很高了。两个孩子站在椅子上,继续往上搭。

还有一个孩子怕高,没有上去。他站在下面,递纸牌,扶椅子。用大人习惯的眼光看,他好像没有真正参与。很多大人这时会忍不住说:“别怕,上去试试。”没有人这样说。同伴也没有因为他不上椅子,就不让他参加。

后来,他说:“我很忙的。”他要递纸牌,要注意椅子不能倒,还要看着上面的伙伴。

站在椅子上的孩子说:“他扶着我,我才敢继续往上搭。”

五、先问:他此刻最缺的是什么

温暖木餐桌旁,大人与孩子面对面平等商量一件小事,彼此平视

读到这两句话,我停了很久。那个怕高的孩子,没有被要求用别人的方式证明勇敢。他的害怕被允许了,这是安全;他在游戏里有位置、被需要,这是归属;他选了自己能承担的参与方式,这是自主;他真的帮一座楼长高了,这是胜任。

这四样,是我在讲座里说的生命力的四种心理营养。它们不是要背的概念,而是孩子身上很具体的经验。

游戏快结束时,孩子们已经开始商量:“下一次,我们还想搭得更高。”那座纸牌楼能长高,靠的不只是站在高处的人。

面对反复确认、挫败后退缩或一被安排就对抗的孩子,我们不急着把它们只看作黏人、懒或叛逆。可以先问:他此刻最缺的,是什么?总在害怕、反复确认——先给安全。稳定的回答,固定的告别动作,可预测的一日节奏。对大一点的孩子可以说:“我知道你现在真的很难受。我们一起看看,怎样让今天先过得去。”

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——先给归属。给返校的孩子留着位置,说一句“你回来了”,再交给他一件小事。被需要,会告诉他:我不是多余的。一被安排就对抗——先给一点自主。任务不取消,但让他参与怎么做:“你觉得几点睡比较合适?怎样既留一点自己的时间,明天又不会太累?”

一失败就退缩——先给胜任。把任务拆小,少说“你真棒”,多问:“刚才你很着急,后来你是怎样让自己继续做下去的?”有老师问:一直理解孩子,会不会就没有要求了?不会。“你马上把作业做完”和“作业今天还是要完成,你想从哪里开始?哪里需要我搭把手?”,两句都有边界。区别在于,第二句里,孩子不只是被推动的人。

感受上,我们站在孩子这边;行为上,我们和孩子一起面对规则。

六、老师也需要有人扶椅子

学校办公室,一位老师略显疲惫,同事轻轻扶住椅背、蹲下倾听,旁边一杯热茶

有时候,老师能给孩子的支持,要先通过家长这条路抵达。于是,怎样描述孩子,也会改变家长回家后怎样回应他。“他上课总讲话,还顶嘴。”换成:“我观察到他有时很难管住自己想说话。我们想和您一起了解,最近有什么让他更难集中。”家长先被理解,而不是被指责,他的力量才能被动员出来。

再说回开头那个孩子。他最需要的,往往不是更多的“妈妈会来的”,而是稳定、可以预测的一天。在一次次安抚、陪伴和不被批评的经验里,孩子开始慢慢安心,也越来越能够融入集体。

那位老师真正松下来,也不是因为拿到了一套完美的办法,而是她终于知道:自己可以累,可以担心,可以请同事帮一把。很多老师和我说,白天对学生还有耐心;回到家,面对自己的孩子,力气已经用完了,话一出口就成了催促。这不是不爱,是太累了。

我自己也在学这件事。人很容易把外界的肯定,当作自己够不够好的证明。越想证明,越不容易拒绝,也越容易耗尽。后来我学着分辨哪些事真正值得投入,身体仍然会累,心里却不一定累了。

孩子需要安全、归属、自主和胜任,老师同样需要。一所学校如果允许老师说困难、彼此补位,老师的生命力也会重新流动。

老师也需要有人替他扶住椅子。

尾声|下一次,我还想搭得更高

也有一些困难,老师不必一个人扛。孩子的低落、退缩持续或加重,学习、人际、睡眠、饮食明显受影响,要和家长认真沟通,建议专业评估;出现自伤、自杀相关的表达、计划或行为,首要的是保障安全,立即按学校危机流程和当地专业渠道处置。转介不是把孩子推出去,而是告诉这个家庭:这件事值得被认真对待,也有人能和我们一起帮你。

讲座最后,我请老师们做一张小小的行动卡:想一个你最想帮、却不知道怎样帮的孩子。写下他已经有的资源:一个喜欢的同伴,一件他很认真的小事。问自己:安全、归属、自主、胜任,他此刻最需要哪一种?这一周,只做一个小动作。再为自己写一个:这周,什么能让我稍微回到自己一点?

这些年,我越来越觉得,我们正生活在一个大家都很用力的时代。孩子很用力,父母很用力,老师也很用力。可一个人敢往上走,往往不是因为有人一直在推。而是因为他知道:害怕时有人接住,困难时有人扶一扶椅子;我在这里有位置,我也可以按自己的节奏,再试一次。

也许有一天,他会自己说:

“下一次,我还想搭得更高。”

真正的支持,往往不是替孩子做决定,而是扶住他脚下的那把椅子,让他敢按自己的节奏,再往上一点。

叶敏捷|主任医师 温州医科大学附属康宁医院·恬真堂儿童青少年心理中心

本文根据一次线上教师讲座及相关教育现场观察整理。文中场景均已作必要的去识别化处理;内容为一般性健康与教育科普,不替代对个体学生的专业评估与干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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