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见的力量|当代自我观察

周一早上,我和郑寰、秦适三个人边喝茶边聊天。
聊到一半,评论区跳出一条留言:
医院工作那么累,回家还要做饭、洗碗,不累吗?
郑寰先说起我最近的生活。有时门诊结束回到家已经晚上八点,我还会系上围裙做饭。吃完饭,再把碗洗了,把厨房收拾干净。
我想了想,说:
身体有时候会累,但内心真不累。
话说出来,我们三个人停在“累”这个话题上,又聊了下去。原来,有些累来自身体。
有些累,却来自一个人内心的反复拉扯。事情只做了一遍,心里却来来回回经历了很多遍。
一|一只碗的两种洗法
郑寰以前很不理解我:怎么会有人喜欢洗碗?
在她看来,洗碗是每天重复、洗完还会再来的家务,是一项任务。
我跟她说起过洗碗时的感受。
一天门诊下来,耳朵和脑子一直在工作:倾听、理解、判断。回到厨房,水流过盘子,油渍一点点退去。一只脏盘子变得干干净净,再放回它原来的位置。
不需要处理复杂的信息,也没有什么问题需要马上解决。
它更像一种切换。眼前的东西清爽了,心里好像也跟着整理了一遍。
秦适在一旁说:
洗碗这种事,我的想法就是弄个洗碗机。
我说,家里有洗碗机。有时候我还是会先自己洗一遍,再放进去。
但如果有人规定“你每天必须洗碗”,让我变成一个“洗碗工”,我大概也就不想干了。
碗还是那只碗,水还是那个水。变化的,是我和这件事之间的关系。
一个是我愿意参与自己的生活;一个是我在完成别人交给我的任务。
有意思的是,郑寰后来也开始喜欢上了整理。直播前一天,她从早到晚收拾楼顶花园,把每个角落整理得干干净净。
身体当然会累,但整理结束以后,她觉得很舒服。
同样一件事,当它是“我愿意”,和它变成“我必须”,带给人的感受可能完全不同。
消耗我们的,有时不只是事情本身,还有我们和这件事之间的关系。
二|又想帮,又想推开
聊着聊着,郑寰说起了另一种累。
她也做心理咨询。有的来访者情绪崩溃时,她偶尔会陪伴到凌晨三点;平时,她也会收到许多关于生活细节的信息。
她曾经很想回应对方的需要,又感到自己的生活被不断挤占。
她用一句很直接的话形容那时的状态:
又要嫌弃人家,又要帮人家,我其实也很累。
真正消耗她的,不只是陪伴本身,而是两个方向一直在心里拉扯:
一个声音说,他需要我,我应该回应。另一个声音说,我也需要自己的生活和边界。
这两周,她觉得自己对这件事多了一点理解。
她逐渐看到,有些人并不是不知道道理,而是在情绪涌上来时,暂时还做不到。冷静下来以后,他们可能分析得很清楚;被情绪淹没时,却很难同时看见自己和别人。
看见这一点以后,她开始调整自己的位置:
相遇的时候,认真回应,保持温柔;不在一起的时候,相信对方也需要慢慢学习处理自己的情绪,而她回到自己的生活。
不是冷淡,也不是时时刻刻满足。
关心仍然在,边界也开始回来。
她不再那么频繁地在“帮”与“推开”之间来回摆动,内心的消耗也随之少了一些。
这段话让我想到:我们有时并不是被照顾别人这件事累坏的,而是既想照顾,又不允许自己承认已经疲惫;既想保持边界,又担心设立边界就意味着不够善良。
累的人并没有做错什么。只是那份拉扯,也需要被看见。
三|我在门诊里看见的,不只有困难
也常有人问我:天天面对那么多处在困难中的孩子和家庭,不会被情绪压得很累吗?
身体当然会累,我也需要休息。
但在门诊里,我听见的不只有痛苦、焦虑和冲突。
有一次,一个正在经历情绪和生活困难的孩子来复诊。前面谈到身体不舒服、活动和日常生活时,她的回答大多很简短。
我问她:
你现在都画些什么?
她说,画一些游戏人物,也会把自己觉得还不错的作品展示出来。
再聊下去,她说自己偶尔也接稿,不过接的是一两个小时能够完成的。她还和我谈起电子作品与实体作品的差别:怎样保存、怎样交付,为什么在她熟悉的圈子里,电子作品可能更有价值。
她说的话慢慢多了起来。
这个片段并不能说明她的困难已经解决,也不能证明画画可以替代治疗。
但它让我看到:在那些困难之外,她仍然有兴趣,有判断,也有自己正在投入的事情。
门诊里的孩子和父母也是这样。我看到他们的痛苦,也看到他们在困境里做过的努力:一次没有成功的返校尝试,一次说出口的感受,一位父母开始意识到,自己也许需要先听懂孩子在经历什么。
这些变化很小,并不一定马上解决问题。
但它们让我一次次看见:困难不是一个人的全部。在被症状、冲突和现实压力遮住的地方,生命仍然可能在寻找自己的出路。
能见证这些,本身也会给我力量。
这并不是说,觉得累的人不够热爱,或者没有找到意义。
身体的疲劳需要休息,长期超负荷需要减负;持续明显的疲惫,也可能需要医学或心理方面的评估。
意义感可以减少一部分内在冲突,却不能取消人的生理限度。
四|肌肉比我们更早知道

秦适也讲起自己的经历。
他以前会反复想:如果当时换一种做法,是不是会更好?
有一次健身,教练提醒他,肌肉一直绷得很紧。
他这才意识到,有时明明没有在做什么,身体却仍然处在紧张里。
身体可能比我们更早知道:有些事情还没有真正放下。
后来,他慢慢形成了另一种理解:一个人在某个时刻作出的决定,往往已经是他在当时的认知、能力和处境下能够作出的选择。
这不是说每个决定都正确,也不是不再反思。而是把反思和自我惩罚分开。
“这件事让我知道了什么?下一次可以怎么做?”会把人带向下一步。
“我怎么这么差?当时为什么没有想到?”却容易让人留在原地,一遍遍重走已经发生的事情。
我也说起自己最近做饭的状态。
早上洗脸时,我还在听“芹菜怎么炒”:食材怎么处理,用什么火候,有哪几种做法。
既然喜欢,我就愿意把它慢慢摸清楚。
一道菜没有做好,我会去看是食材、火候还是方法需要调整,而不是因为一盘菜炒得不好,就开始否定自己这个人。
事情没有做好,可以继续学习。
如果每一次不完美,最后都变成对自己的攻击,真正耗费我们的,可能早已不只是那件事。
五|不再一边向前走,一边把自己拉回来
直播快结束时,郑寰笑着说:
两位牛马可以去上班了。
我们都笑了。
愿意工作、愿意照顾家人、愿意为一件事投入,并不意味着可以无限坚持,也不意味着不会疲惫。
真正的自主,也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想做就做、不想做就不做。
它更像是在现实里,慢慢辨认出自己仍然可以选择、调整和赋予意义的那一部分。
下一次,当我们再次觉得“我好累”,也许可以多问自己一句:
我是真的需要休息、减负和帮助,还是在做这件事的同时,心里还在打另一场仗?我是在做这件事,还是一边做,一边责备自己?这是“我愿意”,还是“我害怕不这样做会发生什么”?
有些疲惫,需要睡一觉。有些疲惫,需要减少任务、建立边界。有些疲惫,则需要停止与自己打仗。
我们不必永远精力充沛。但可以慢慢学会,不再一边向前走,一边把自己拉回来。
叶敏捷|主任医师 温州医科大学附属康宁医院 · 恬真堂儿童青少年心理中心
本文根据一次三人连线讨论整理。为保持叙事完整和阅读流畅,对现场口语作了必要的删减、合并与顺序调整。郑寰谈及咨询工作的内容仅作概括呈现;门诊片段已作去识别化处理,不用于推断个体诊断,也不代表所有疲劳或内耗状态。
身体的疲劳需要休息,长期超负荷需要减负。若疲惫持续存在,并伴有明显情绪低落、睡眠或进食改变,建议及时接受医学或心理方面的专业评估。
文中配图为示意性摄影图片,非文中人物与场景的实拍记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