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见的力量|叶敏捷临床观察·讲座札记
家长会开始前,老师带大家玩了一个游戏。
音乐响起,丝巾和铃鼓在座位间传递。拿到道具的人站起来,做一个动作。拍一拍可以,转一圈可以,把丝巾抛起来也可以。
主持人一再提醒大家:“不设限,随便发挥。”可大人们似乎并不那么容易放松。
做什么动作?会不会奇怪?别人怎么看?
音乐停下后,园长问大家:“是不是一下子松了一口气?”
那天晚上,我们谈的正是这种熟悉的紧张。当孩子做得慢一点、不愿参加、说“我不要”时,我们会不会也立刻开始想:他这样对不对?够不够快?跟不跟得上?别人会不会觉得他不行?
而一个中班孩子最常说的两句话,恰好是:“我不要。”“我自己来。”
它们常常让大人疲惫。却也藏着一个孩子正在努力长出的东西。
一|“妈妈,你能不能不上班?”

我问家长们:“如果孩子早上说,‘我不要去幼儿园’,你们会怎么办?”
一位家长说:“我会告诉他,上幼儿园和妈妈上班一样,都是要做的事。”
于是,我在现场扮演孩子,接着问:“那妈妈,你能不能不上班?”“不上班也要看情况。”“家里有饭吃,也有房子了,你为什么还要上班?”“工作就是要做的呀。”“做人太没意思了。为什么要工作?”这段对话继续不下去了。
不是因为那位妈妈回答得不对。幼儿园要上,成人也要工作。生活本来就有许多不能完全由自己决定的安排。
但孩子说“我不要”的那一刻,未必是在等一段更完整的道理。他可能舍不得,也可能害怕;他也可能只是还没有准备好,离开自己最依赖的人,进入一个此刻还不够熟悉的地方。
我想留给父母一句判断:孩子的感受,先站在他这一边;眼前的事情,再和他一起面对规则。
可以先说:“你现在不想去,我听见了。你是舍不得妈妈,还是有一点担心?”停一停,再说:“幼儿园还是要去。妈妈可以陪你走到门口,我们一起想想,进去以后先做什么。”
规则没有取消。但孩子听到的,不只是“你必须去”,还有:“我知道你不容易。”
接住感受,不等于让孩子决定所有事情。它是让孩子在面对现实安排时,不必独自承受那份难受。
二|他坐在一边,没有进去

园长讲起园里的一次观察。自主游戏开始后,别的孩子陆续进了活动区。一个孩子坐在一边,一直看,没有进去。
老师问:“老师带你进去,好不好?”“不要。”“那我搬一些玩具到你这里来?”“不要。”“请一个小朋友来陪你?”还是“不要”。
如果这是自己的孩子,很多父母都会着急。“你怎么还不进去?”“快去和小朋友玩。”“你要学会融入。”
着急并没有错。父母当然希望孩子能适应、能交朋友、能在集体里自在一些。真正需要留意的是:当孩子还在紧张、还没有准备好时,大人会不会急着把他拉向我们认为正确的地方。
那位老师最后没有再拉。她说:“你可以先坐在这里。老师一直都在。你需要的时候,可以来叫我。”
孩子仍坐在那里,看着。后来,一个小朋友在他身边坐了一会儿,起身去喝水。这个孩子也站起来,跟着去了。
园方后续观察到,他在熟悉教师的陪伴下已经能够进入活动区;但要完全由自己主动走进去,对他仍然不容易。
这没有戏剧性的逆转。却是一段真实的发展。孩子先坐在那里。他先看。他看见别人怎样靠近、怎样离开、怎样又回来。在自己觉得可以的时候,他迈出了一个很小的动作。
成人在附近,孩子找得到;但成人不急着替他决定、替他行动、替他进入。这是一种很重要的支持:可获得,但不入侵。
安全感不是把孩子一直留在身边,也不是把孩子一下推向独立。它更像一种经验:我暂时退在一边也可以。我还没有准备好也可以。大人没有走开,也不会强行把我拉过去。等我准备靠近时,我知道可以向谁求助。
三|他先送积木,后来开始搭自己的东西

园长又拿出一组自主游戏后的绘画表征。建构区里,别的孩子在搭城堡。一个孩子很长一段时间只做一件事:给别人送积木。
大人很容易替他着急:“你怎么不自己搭?”“你也去当一次主角。”
可老师没有急着把他推到中心。她们继续观察,也继续为他留着参与的空间。
在最初的表征里,他画的是:“大家搭,我来送积木。”后来,画面里出现了另一句话:“今天有人给我送积木。”再后来,他的画里开始有自己搭出来的建筑。
这个孩子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做。他在看别人怎样玩,也在一点点进入关系;他在一次次送出积木、听见回应的过程中,慢慢发现:我在这里是有位置的。
自主不是要求每个孩子立刻成为最主动、最显眼的人。有些孩子先观察,有些孩子先跟随,有些孩子需要在边上停留得久一点。
重要的是,成人能不能看见:他已经能做什么,还缺什么,需要怎样的入口。
等待,不是什么都不做。等待是把“赶快让他变好”的冲动放一放,给孩子留下观察、选择、尝试和重新来的空间。
四|“我自己来”,是在积累“我可以”

园里还有一个吃饭很慢的孩子。老师想帮他,他把碗往旁边拉,说:“我自己来。”
这样的时刻,父母并不陌生。孩子想自己吃饭,结果弄得到处都是。想自己穿衣服,半天扣不上扣子。想搭一个东西,搭了又倒。
赶时间时,大人很容易伸手:“我来吧。”可孩子心里的“我可以”,不能只靠别人说“你真棒”。
它来自一些真实的经验:我做过。我做得不够好。我卡住过。我试着再来一次。需要帮助时,有人扶我一下;但没有把我的事情整个拿走。
真正的胜任感,也不是永远成功。它是失败以后,孩子没有立刻得出“我不行”的结论。
幼儿期的尝试看起来很小。一碗饭洒了,一座积木倒了,一次游戏没有参加进去。可孩子正在这些时刻学习:以后遇到生活里的困难,我是只能退出,还是可以难过一下、整理一下,再试试看?
成人能做的,不是替孩子把所有事情做好。而是在他做不到时,帮他扶一下;在他已经能做时,退开一点。像脚手架一样。
脚手架提供支撑,却不代替楼站立。
五|从“做对”,到“长出来”

那天晚上,园长请家长想一个问题:如果人生是一架天平,规则和制度在左边,说“我不要”的孩子在右边,你站在哪一边?
这个问题不需要只选一边。孩子这个人,我们站在他这一边。他的某个行为,我们和他一起面对规则。
安全和归属,让孩子知道:我难受时有人接住。我走出去后,关系还在。“我不要”,让他开始发现:我有自己的感受,也有边界。“我自己来”,让他有机会选择、尝试、失败、重新开始。一次次真实的经验,才会慢慢沉淀成:“我可以。”
这不是一条机械的发展公式。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气质、节奏和处境。有些孩子需要更多时间,有些孩子也需要更多支持。当困难持续、强烈,并明显影响吃饭、睡眠、入园、游戏或与人的交往时,家长可以和教师、医生或专业人员一起进一步了解。
但无论孩子走得快还是慢,有一件事很重要:他不能只在“做对”的时候,感到自己被接纳。
下次孩子再说“我不要”或“我自己来”时,也许可以先停一下,说一句:“我知道你现在不想。事情我们还是要一起做。你想先自己试,还是需要我帮第一步?”
孩子需要的,不是一位永远替他完成的大人。也不是一位站得很远、只要求他独立的大人。他需要一个在关系里看得见他的人。
看见,是理解的开始。理解带来信任。信任让生命慢慢长出来。
看见,是理解的开始。理解带来信任。信任让生命慢慢长出来。
叶敏捷|主任医师 温州医科大学附属康宁医院 · 恬真堂儿童青少年心理中心
本文根据一次家长会中的共同讨论及经必要处理的园内观察整理。文中儿童场景均已合并、去识别化,不对应任何可识别个体;文中内容不能替代个体化的专业评估与建议。
